迂回人生

存根八岁那年，村里的小学开了学。

看着同龄的孩子背着书包往村西头的祠堂跑，他蹲在自家土坯房的墙根下，手指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“人”字。

“想去念书？”

大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，手里拎着半袋山芋干。

大伯是村里少数肯跟他们家搭话的人，只是他自家也有三个娃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帮不上太多忙。

存根点点头，又赶紧摇摇头。

他知道家里的情况，弟弟还在吃奶，娘靠帮人缝补浆洗换点粮食，哪有钱供他念书？

大伯叹了口气，把山芋干塞进他怀里：“跟**说，我跟校长说了，先让你去旁听，书费学费，缓缓再交。”

存根愣了愣，抬头看大伯。

大伯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，嘴角却带着点笑：“去学学字，总比在荡边野着强。

将来真能走出这片地，也得认识路牌不是？”

他飞跑着冲进屋里，娘正在给弟弟喂奶，见他慌慌张张的，忙问：“咋了？”

“娘！

大伯说，我能去念书了！”

存根的声音发颤，手心全是汗。

**手顿了一下，奶水顺着衣襟流下来，她也没顾上擦：“真的？

可咱家……大伯说，先欠着！”

存根拽着**胳膊，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星星，“娘，我去念书，不念成书不回来！”

娘看着他，眼圈红了，摸了摸他的头：“去吧，好好学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存根揣着娘连夜缝的布包，里面裹着半块山芋干，跟着大伯去了祠堂。

祠堂里摆着十几张破桌子，黑板是用墨汁刷过的木板，坑坑洼洼的。

校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，姓刘，他上下打量了存根一眼，指了指最后一排的空位：“去坐着吧，课本跟同桌借着看。”

同桌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，叫陈春燕，是邻村的，爹在镇上供销社上班，日子过得宽裕。

她见存根穿着打补丁的衣服，袖口磨得发亮，往旁边挪了挪，把自己的课本往怀里收了收。

存根没在意。

他盯着黑板上刘校长写的“天地人”三个字，眼睛都不眨。

刘校长念一句，他就在心里跟着念一句，嘴唇动得飞快。

下课铃响，孩子们一哄而散。

存根没走，他走到黑板前，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，在“天”字的笔画上慢慢划着。

陈春燕抱着书包经过，瞥了他一眼，嘟囔了一句：“假积极。”

存根的手僵了一下，慢慢收回来，捏紧了拳头。

他没回头，也没说话。

中午，别的孩子从家里带了馒头、烙饼，坐在教室里吃。

存根躲到祠堂后面的墙根下，掏出怀里的山芋干，干硬的山芋干硌得牙床生疼，他就着冷风，一口一口往下咽。

春燕也在祠堂后面，她娘给她带了白面馒头，夹着腌菜。

她看见存根吃山芋干，突然把手里的馒头掰了一半，递过去：“给你。”

存根愣住了，抬头看她。

阳光照在春燕的羊角辫上，亮晶晶的。

“我娘说，不能浪费粮食。”

春燕把馒头往他面前送了送，脸有点红，“你……你别告诉别人。”

存根迟疑着，接过来。

馒头还带着点温乎气，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，白面的香甜混着腌菜的咸，在嘴里化开。

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。

“谢谢。”

他低声说。

春燕“嗯”了一声，转身跑了，辫子甩得老高。

存根慢慢吃着馒头，心里暖烘烘的。

他想，念书真好，不光能认字，还能……还能有馒头吃。

傍晚放学，他一路小跑回家，把今天学的三个字写给娘看。

娘不识字，却一个劲地笑，摸着他的手：“我家存根出息了，能写字了。”

存根看着**笑脸，又想起春燕递过来的那半块馒头，心里那个“走出芦苇荡”的念头，又冒了出来。

这次，他没再按下去。

他想，等他认识了足够多的字，是不是就能找到走出这里的路了？

夜里，他躺在炕上，听着弟弟的哭声和窗外的风声，手指在肚皮上一遍遍地写着“天”字。

月光从破窗户纸的洞里钻进来，照在他脸上，他的眼睛，亮得很。